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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卡薩布蘭卡啟程

2019-07-31 07:23 作者:蒲實來源:三聯生活周刊
對于我們這個時代的旅行者來說,我們所面臨的問題已不再是如何到達,如何行走,而變成了:我們該看向何方?看向何處?如何去看?

一座城市的名字

卡-薩-布-蘭-卡,五個圓潤的元音,中間一次具有對稱感的上唇和下唇碰撞,音韻吞吐之間,彌散令人遐想的遙遠神秘,如一陣異域之風吹過。風從哪里來?東方還是西方?卡薩布蘭卡,一座城市的名字。

 

 

我何以來到卡薩布蘭卡,在清早城市尚未醒來的陽臺上,望向樓宇之間的馬路,看轟鳴而過的有軌電車駛過前方栽種著棕櫚樹和蒲葵的花園廣場,繼而瞥見柱形宣禮塔式樣的鐘樓上指向6點的時針?我又何以在散發著皮鞋油味、汽油味、咖啡香氣、過夜果皮酸腐味的街道上穿行,走過延綿相連的廊柱,看西裝革履對街喝薄荷茶的黑人和阿拉伯人,將把手處護著一層絨布的雕花長嘴小銀壺高高舉起、傾斜,聽熱茶汩汩流進玻璃杯、濺起極小水花的樂聲?我又何以來到一座海邊的青綠色清真寺,看它金碧輝煌的大理石殿堂里繁若星辰的荷葉花瓣剪影,穿過一扇接一扇的圓形拱門,久久凝望在廣場上如磐石一般陷入沉思的阿拉伯人,還有光著上身的孩子在十幾米臨海高臺上依次跳入漲潮海水的身姿——躍起時舒展的雙臂如飛翔的海鷗,落入時淹沒在拍岸的層層大浪中?也許我來到這里,僅僅因為它叫作“卡薩布蘭卡”,以及默念“卡薩布蘭卡”這個名字時縈繞于凝神呼吸之間的玄機。我對這座陌生的城市一無所知,就如它街頭那些蒙著面紗、只露出一雙眼睛的阿拉伯女郎。在我生活的旅途中,亦從未有什么征兆和線索,將我的路引向此地。我為何來到這里?

我想起來了。我到這里是來尋找一個地方,一處叫“里克咖啡”的場所。這個地方是不真實的幻象。確切地說,一部名為《卡薩布蘭卡》的好萊塢電影先于它而存在,而它不過是那個虛構世界在現實的投影。翁貝托·艾柯曾宣稱:“每一個虛構世界都以一個現實世界為依托,前者將后者作為其背景。”然而,對卡薩布蘭卡的里克咖啡廳來說,一切正好相反:這個現實世界以虛構世界為依托,它奇妙地居于前景。電影里,在一個名叫卡薩布蘭卡的城市中,有過一個虛構的里克咖啡廳,那里曾上演過一個雋永的浪漫愛情故事;于是,人們就在一個同名城市之中建造了另一個咖啡館名字的實體。它的唯一性僅在于:卡薩布蘭卡既是那座電影里城市的名字,也是一座實際存在于大西洋沿岸的摩洛哥城市的名字。

于是,從哈桑二世清真寺出發,我走過新城現代化的商務樓和大型購物商場,穿過正在修繕中、塵土飛揚的馬路工地,來到老城城墻外的里克咖啡廳。它是一棟臨街的白色三層小樓,地下有一層,門前有兩棵棕櫚樹,內部是傳統阿拉伯式庭院,四面回廊圍合中庭,三層頂上是天臺。一樓的臺階上站立著黑西裝、白襯衣、黑領結的服務員,二樓臨街的立面能看到圓形拱門形狀的彩繪玻璃窗與安達盧西亞風格的陽臺。相對于傳統摩洛哥建筑來說,它的裝飾并不繁復華麗,除了那些高懸的鏤花吊燈。穿過一樓臺階上那扇對開木門和前臺走廊,我走入一個懸置于時間中的咖啡廳。它是對1942年首映的電影《卡薩布蘭卡》的精心模仿和重建,電影膠片上的圖像在這里轉化為木頭、玻璃、石膏、白墻、廊柱等真實的物質存在,也包括它的吧臺和鋼琴。然而,這里太嶄新,我捕捉不到任何歷史隨時間推移而留下的心血來潮的痕跡。直到沿著旋轉扶梯下到地下一層,一系列海報正展示這座“里克咖啡”的檔案,我才了解到它所發展出的屬于自己的簡史。

2001年“9·11”事件后,這座咖啡館的創建者、美國人凱西·克里格離開她所供職的美國外交部,到摩洛哥旅行。在當時美國“全球打擊恐怖主義”的氛圍下,她希望在這個伊斯蘭國家做私人投資,以表達她個人的宗教寬容立場。在卡薩布蘭卡,她發現那部經典同名電影里的“里克咖啡”在現實中并不存在。它原來僅存在于華納兄弟的電影工作室里,成為一個籠罩了世人60年的好萊塢幻影。于是,她買下這座庭院,花三年時間建成“里克咖啡”,決意把一個美國想象變為一個摩洛哥現實。電影幕布上的“里克咖啡”就這樣在地理意義上的卡薩布蘭卡復活了。家喻戶曉的名字和電影故事賦予它的歷史性傳奇色彩,讓它很快成為游客和當地人慕名而來的地方,也成為“9·11”之后一座象征意義上的宗教寬容的小廟,與電影里那座咖啡廳所象征的自由精神遙相呼應。14年來的很多個夜晚,克里格都待在“里克”的角落里,用一只酒杯喝水,11點之后偶爾喝一點酒;彈著鋼琴唱《時光流轉》的不是山姆,而是摩洛哥歌手伊薩姆。曾有人問她準備何時退休,她用電影臺詞回答道:“我打算死在卡薩布蘭卡。這是個好地方。”2018年,72歲的克里格在卡薩布蘭卡去世。她本人也活進了“里克咖啡”的傳奇里,成為它的一部分。

我回到里克咖啡廳二樓,一邊喝卡薩布蘭卡牌啤酒,一邊等待晚餐送上桌來。在那段等待的時間里,我不禁自問,我正置身何處?我知曉電影中的里克咖啡廳和它的愛情傳奇,從而來到這里,但我只是走進了一家名叫“里克”的咖啡廳,它不屬于曾經的反法西斯自由戰士里克,而屬于美國退休外交職員克里格。這個空間,是電影中里克咖啡廳幻影的場所嗎?或者說,電影中里克咖啡的影子,映照在這個里克咖啡的鏡子里嗎?如若名字的符號已改變其所指,我仍能以“里克”的名字稱呼這里嗎?我環視四周,晚餐時分,咖啡廳座無虛席。我聽到許多中國游客在說話,他們中很多人就是為了《卡薩布蘭卡》這部電影的傳奇來到這座城市,從而在這里開始摩洛哥之旅的。他們也有與我同樣的疑問嗎?

這時,我看到一張紅色燈芯絨簾子后面的包廂里,電視屏幕上放映著《卡薩布蘭卡》,英格麗·褒曼飾演的伊莎正與亨弗萊·鮑嘉飾演的里克深情對視。那臺循環播放的電視機,就像這個現實世界與虛構世界的聯結通道。而電影中的卡薩布蘭卡,又何嘗不是以“二戰”歷史上作為盟軍北非總部和各國情報中心的卡薩布蘭卡為現實背景的呢?那一刻,在卡薩布蘭卡的里克咖啡廳里,我看到虛與實互為背景和前景層層疊疊套在一起,如兩面相對的鏡子生成一連串鏡像——那正是目光穿過清真寺一長串圓形拱廊時,我所看到的景象。

在我從卡薩布蘭卡啟程的摩洛哥旅行中,有時會遇到和我一樣長途旅行的人,他們常興致盎然地談起他們所到之處的見聞。他們處于一種半孤獨的、超然于世的狀態中,吞吐的每個句子里,那些以特別的激情操縱唇齒摩擦而迸發出的每個城市之名,都有一種不同尋常的魅力。那些名字是他們談話內容的居所,也是他們身心的庇護所:卡薩布蘭卡、拉巴特、丹吉爾、舍夫沙萬、梅爾祖卡、瓦爾扎扎特、馬拉喀什、撒哈拉……我聆聽這些名字在他們腦中喚起的欲望或記憶:一段沿海的山路,海邊露臺上的咖啡館,屋頂陽臺的摩洛哥苦茶,難以用語言描述的日出、日落和星空,曠遠的沙漠,鉆進衣服的細沙,老城的集體禱告聲,一段動情的相遇……漸漸覺得,我若把這些城市的名字換作阿納斯塔西亞,吉爾瑪,伊薩烏拉,莫利里亞,菲多拉,阿德爾瑪,埃烏多西亞,瓦爾德拉達……也絲毫不會改變它們的內涵。一個城市的名字,就是一類存在形式,一種形狀,一個獨一無二的符號,一幅無法被復制的畫作,或一首不可被模仿的樂曲。它有時事先存在于我們的想象中,而現實的那座同名城市,既映照出我們的想象,又在我們的想象里投下它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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